经典的简捷
《三国演义》该算文学中的经典了，语言之精练，令人叫绝。要找出一句可删之赘语都难。比如第二十回，有一段文字，不多，我照抄在这里：
话说曹操举剑欲杀张辽，玄德攀住臂膊，云长跪于面前。玄德曰：“此等赤心之人，正当留用。”云长曰：“关某素知文远忠义之士，愿以性命保之。”操掷剑笑曰：“我亦知文远忠义，故戏之耳。”乃亲释其缚，解衣衣之，延之上坐。辽感其意，遂降。
共89字。用了7个动作，3句话，将一个投降的过程，4个人的心理、性格都写出来了。3句话，曹操、玄德、云长各一句。7个动作，玄德一“攀”；云长一“跪”；曹操5个：“举剑”、“掷剑”、“释其缚”、“解衣衣之”、“延之上坐”。最后，“辽感其意，遂降。”一个令人信服的过程就完成了。除了开头要接上回的“话说”二字外，谁能删掉哪一句？哪一字？
写小说的同志大约都会修改自己的作品，一个方法似乎可以一试，就是试删，删掉某句话后，看影响不影响上下文，若影响，就不该，若不影响，就应该删。我试过，37万字，一下删掉了20万。也就是说一大半都是可有可无的废话，真是羞煞人矣！
值得一说的是，《三国》是典型的白描。这段文字，除了“辽感其意”的一个“感”字外，没有直接的心理描写，但各人的心理却都明明白白的写出来了。怎么写出来的？是通过动作和语言写出来的。请看：玄德的一个动作“攀住臂膊”，他没跪，这就是他的身分。他是以和曹平等的的身分出现的，也是以和张辽不平等的身分看人的。所以他才不跪曹，只攀住他的臂膊。所以他才说“此等赤心之人，正当留用。”“留”他是为了“用”。说明他是在“选良将”，是“君”的心理。而云长却是“跪”，说的话也是知文远是“忠义之士”、“愿以性命保之”。他的心理是自觉比曹“低”的“臣”，和张辽是“友”辈。他看上张辽的是“义”，他的举动也是“义”。曹操的心理就更明白了，他“举剑”是“怒”，因为张辽以前差点杀了他；“掷剑笑曰：‘我亦知文远忠义，故戏之耳。’”是“转”，惟恐他人做了人情，故说自己是“戏”；随后又“亲释其缚，解衣衣之，延之上坐。”是“笼络”，要做得比玄德、云长还过，活脱脱一个奸雄形象！这比西方小说大段大段的心理分析差什么了？
“白描”不是不写心理，而是不用直白的方式写心理，不用大段的枯燥分析折磨读者，中国古典小说所以吸引人，有多方面的原因，这是不是也该算一个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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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1-17 22:34
